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業務倫理

用恐懼推客戶做決定,算不算操縱?

用恐懼推客戶做決定,算不算操縱?

「萬一你先走了,先生再婚,你留給孩子的那一半財產,會不會落到他下一任太太手上?」 這是一位美國顧問面對夫妻客戶時的開場。同樣一句話,可以是一場改變客戶一生的專業對話,也可以是一段精心設計的恐懼行銷。大部分業務員一輩子都在這條線上來回踩,卻從沒把兩者的差別講清楚。 Michael Kitces 和 Carl Richards 在 Kitces & Carl 第 194 集(2026 年 7 月 9 日發布)正面處理了這個難題,標題直白到有點刺眼:「用恐懼去說服客戶,到底恰不恰當?」這集沒有給你安全的標準答案。他們先承認一件業界很少人敢承認的事:恐懼式話術是真的有效,接著才開始問:那我們該不該用? Michael Kitces 與 Carl Richards:把業務員每天都在做、卻從不討論的事攤開來講 先介紹這兩個人。Michael Kitces 經營理財規劃業界的熱門部落格 Kitces.com(Nerd's Eye View),網站自稱有八萬多名顧問訂閱;Carl Richards 則是《紐約時報》專欄「Sketch Guy」的作者,擅長把複雜的財務與人性議題畫成一張餐巾紙草圖。兩人的 Podcast 有一個固定的張力:Kitces 常常從「什麼有效、數據怎麼說」切入,Carl 則不斷追問「對你這個人來說,你做得下去嗎」。 這集的起點很現實,Kitces 講出了每個顧問共同的挫折:"It's really fricking hard to get clients to take action." (要讓客戶真的採取行動,真的超級難。)你把遺產規劃的邏輯講得再清楚、把 QTIP 信託的機制拆得再乾淨,客戶還是一句「我再想想」。可是只要換成一個畫面生動的最壞情境,客戶馬上坐直身體。恐懼有這種力量,因為它訴諸情緒,比講道理更能推人行動。問題是,一個以「為客戶好」自居的專業,能不能用這種手段? 十億規模事務所的「再婚情境」:恐懼式話術是真的有效,這不能裝作沒看見 Kitces 舉的例子來自顧問 Erin Botsford。他曾經營一家十億美元規模的顧問事務所,已經賣掉退場,現在轉做業界培訓,他教的招牌方法叫「接觸話術」(Approach Talk)。面對一對已婚客戶,他會這樣開場:"Okay, you've already told me how your assets are distributed to your children, but let's say this. So, Mrs. Smith, let's pretend you die first. Is there a provision in your current estate planning documents that if your husband gets remarried, that he has to sign a valid prenuptial agreement with his next spouse or he loses access to your half of the money?" (好,你們已經跟我說過資產要怎麼分給孩子了,那我們這樣假設。史密斯太太,假設你先走了。你們現在的遺產規劃文件裡,有沒有這樣一條:如果你先生再婚,他必須跟下一任配偶簽一份有效的婚前協議,否則就拿不到你這一半的錢?)客戶幾乎無一例外地回答沒有這條,然後馬上就想要這條,因為腦中已經浮現那個「來歷不明的下一任」把孩子該得的錢分走的畫面。一段抽象到沒人想碰的遺產規劃,瞬間變成一個具體、緊迫、非解決不可的威脅。 台灣的業務對這個劇本都不陌生。壽險會說「萬一你走了,房貸誰繳?」,房仲會說「再不買,明年又漲一輪」,車商會說「這個優惠今天截止」。我們都知道這招管用,Kitces 也沒有假裝它不管用。他坦白承認,同樣一套技巧,推銷的人和真心為客戶著想的人,用的字句可能一模一樣。這個問題棘手的地方就在這裡:你沒辦法用「話術本身」來判斷對錯。 Cialdini 的判準:別看你說了什麼,要看「這件事對誰有利」 為了劃出這條分水嶺,Kitces 引用了一句他記得是在說服心理學權威 Robert Cialdini(《影響力》作者)的著作裡讀到的話(他自己也說忘了確切出處):"It's manipulation when you do it in your interests. It's persuasion when you do it in their interests." (為了自己的利益去做,就是操縱;為了對方的利益去做,才是說服。)Kitces 接著補了一個更狠的比喻:"The force is just the force. You choose whether to use it for good or evil." (力量就只是力量。要拿它行善還是作惡,是你自己選的。)這個判準厲害的地方,是把焦點從「技巧」移到「動機歸屬於誰」。同樣一句「你有沒有想過萬一…」,要判斷它是專業提醒還是操縱,不看那句話多嚇人,要看:這個決定做下去,主要是誰受益? 拿房仲的場景來對照就很清楚。客戶手上的預算剛好、房子也符合他全家的需求,你提醒他「這區最近成交很快,猶豫太久可能就被買走」,因為錯過了吃虧的是他,這是說服。如果客戶其實還沒想清楚要不要換屋,你卻硬是渲染「現在不買以後買不起」,只為了把這個月的成交數字做起來,那受益的主要是你的業績獎金,這是操縱。話可能是同一句,帳卻算在不同人頭上。 這條判準實用的地方,是它可以當成內建的良心檢查。每次準備丟出那個「最壞情境」之前,先問自己一句:如果客戶真的照做了,主要得利的是他,還是我這個月的數字?如果你心裡要停頓一下才敢回答,大概已經知道答案了。 Carl 的替代方案:用「正向急迫感」取代恐懼,把問題換成「卡住的是什麼」 就算判準過關,動機純正、確實為客戶好,Carl 還是給出了一個更關鍵的個人立場。他對恐懼式話術的結論是:"I have no doubt that it works, and I'm not interested in it." (我完全不懷疑它有效,但我沒興趣用它。)這句話值得每個業務員讀三遍。Carl 大方承認那招有用,他拒絕是因為他不想成為那種靠嚇人吃飯的人。這是「你想當什麼樣的顧問」的選擇,跟技巧優劣無關。 Carl 拿來取代恐懼的,是他所說的「正向急迫感」(positive urgency):"I'd rather use urgency towards helping somebody reach their goals... positive urgency." (我寧可把急迫感用在幫一個人達成他的目標上……正向的急迫感。)差別在方向。恐懼式急迫感講的是「你會失去什麼」,把客戶推離一個他害怕的未來;正向急迫感講的是「你想要的那個未來,正因為拖延而離你愈來愈遠」,把客戶拉向一個他渴望的方向。兩者都製造了「現在就得動」的緊迫感,一個靠推,一個靠拉。 Carl 描述自己的做法是:「幫你弄清楚你真正想從人生得到什麼,再慢慢移除擋在你路上的障礙」(helping you get clear about what you really want out of the world and then trying to slowly remove obstacles that stand in your way),而且他認為能移除障礙的是客戶自己,他只負責問好問題。 這句話高明的地方,是把主導權還給客戶。恐懼式話術是顧問替客戶畫出一個恐怖的畫面,再說「所以你該買這個」;問「卡住的是什麼」,則是請客戶自己說出目標、自己指認障礙。急迫感一樣存在,但因為障礙是客戶自己承認的、目標是客戶自己說出口的,這份急迫感是從客戶內部長出來的,用不著你從外面灌進去。 落到台灣的對話裡,這個轉向可以很具體。別再講「萬一你先走,孩子的教育費就斷了」,或是「這台車今天不訂就沒了」(推開恐懼),改問:「你剛剛說最放不下的就是兩個孩子的未來,現在有什麼讓你覺得這件事還沒安排妥當?」或「你說想在孩子上小學前換一台大一點的車,現在卡住你的是什麼?」客戶如果自己說出「我一直沒空處理」「我不知道要準備多少」,那個急迫感就是他自己點燃的,你只是遞上火柴。 這集沒給標準答案,判斷留給你自己 這集 Podcast 沒有把恐懼式話術一竿子打成「不道德」。Kitces 的立場相對務實:他承認自己那種較中性的說法很難讓客戶行動,也認為同一套技巧,用在客戶的利益上就是說服;但他也坦言自己對這題沒有答案。Carl 的立場則更關乎個人品牌與長期身分:就算有效、就算不算操縱,他也選擇不走那條路,因為他想當「幫你想清楚」的顧問,不想當「靠你的恐懼成交」的顧問。 兩種立場都說得通,這集的價值也在這裡:它給你一組工具(Cialdini 的利益歸屬判準、Carl 的正向急迫感提問),然後把選擇權留給你。業務最常被詬病的「用恐懼成交」,提到風險本身從來沒有錯,錯在太多人從沒認真區分過:這個風險是客戶真的該正視的,還是我為了成交而放大的?這一集等於用一句可以隨身帶著的判準,幫你把這條線劃了出來。📎 這篇聚焦在「利益歸屬判準」和「正向急迫感」這兩個可操作的核心,但 Kitces & Carl 第 194 集原集(含完整逐字稿)還花了不少篇幅談「說故事如何把抽象概念變成情緒」的機制,以及 Kitces 對「銷售與顧問其實無法完全切割」的更長論述。如果你想聽 Carl 怎麼用他招牌的餐巾紙草圖思維拆解這個兩難,非常建議把整集聽完。想更深挖 Cialdini 的說服原則,可以讀他的《影響力》(Influence: The Psychology of Persuasion),那本書值得每個靠溝通吃飯的人放在案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