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業務心法
88% 的客戶要你連別家方案一起講——ASLAN 雙盲研究:AI 時代該當『幫他想清楚的人』,不是『幫產品辯護的人』
我們這一行的訓練,幾乎都建立在一個假設上:客戶手上有一份你的方案、還有一份別家的方案,你的工作就是把自家那份講得比別家好。於是話術、比較表、拆競品缺點,變成基本功。 但如果告訴你,有八成八的客戶其實不想聽這個——他們想要的,是一個敢把「別家那份」也一起攤開來、陪他想清楚該選哪個的人呢? 這不是雞湯,是數據。銷售訓練公司 ASLAN Training 在 2026 年 6 月發表的一份研究報告,做的正是這件反直覺的事。 Tom Stanfill 與 John Cerqueira:用雙盲研究,證明「賣得越用力,客戶跑得越快」 這份研究的份量在於它的方法。ASLAN 執行長 Tom Stanfill 和企業事業群副總 John Cerqueira,在 2026 年 6 月 26 日發表的〈How to Earn Buyer Engagement in 2026〉裡,公布了一個雙盲研究(double-blind study)的結果:同時問了 499 位 B2B 買家、441 位 B2B 賣家,看看兩邊對「一次好的銷售對話」的認知落差有多大。 落差大到值得你停下來重讀訓練手冊。研究裡最刺眼的一句話是:"88% want sellers to advise on all their options (not just the one they're selling)." (88% 的客戶希望業務員針對他所有的選項給建議——不只是你正在賣的那一個。)同時,有 82% 的賣家感受到客戶的抗拒升高;42% 的客戶說,他們現在已經不那麼依賴業務員來拿以前需要業務員提供的資訊了。原因不難猜——他們進門前已經問過 AI。 Stanfill 團隊點出一個更難堪的對照組:97% 的賣家相信自己能達標,但 95% 的賣家同時承認,「我需要一套更好的方法才做得到」。業績在掉,信心卻沒掉——這是最危險的組合,因為它讓你以為只要再多推一點就好,而客戶要的正好相反。 Other-Centered 受納框架:客戶要的不是「代表」,是「夥伴」 ASLAN 的核心方法論叫 Other-Centered® Selling(以對方為中心的銷售),背後的關鍵字是「receptivity」——受納度,也就是客戶願不願意對你敞開。他們的主張很簡單:說服之前,得先有相關性;相關性之前,得先有信任。你越急著證明產品,客戶的門關得越緊。 在 ASLAN 的 podcast〈Truth #6: Customers Trust Partners, Not Reps〉裡,他們把這件事拆成一組對照:「代表」(Rep)的做法 「夥伴」(Partner)的做法遞產品資訊 帶來業務洞見與觀點用罐頭式的探詢 讀懂客戶心裡那張清單——他的壓力、優先順序、風險、目標產品為中心 以「幫他做決策」為中心重複標準話術 圍繞他的處境客製差別在哪?「代表」的價值來自他掌握的資訊——而這正是 AI 已經免費送出去的東西。「夥伴」的價值來自他能陪你把複雜的決定想清楚——這是 ChatGPT 給不了的。研究裡有一個數字把這件事量化了:50% 的客戶願意為了「一個能給他全新洞見、讓他用更好的方式解決問題的人」而換掉現有的供應商。 換句話說,你今天守著的客戶,有一半會為了「更會幫他想」的人離開你。而你能不能成為那個人,跟你的產品比別家好多少,關係不大。 技巧一:把「別家的方案」主動端上桌(Represent All Options) 做法: 在客戶開口問之前,你先把市場上的選項——包含你沒在賣的那個——攤開來,並誠實說出各自適合誰。 這對受過傳統訓練的人來說幾乎是反射性的抗拒:「幫別家講話,不是把單子往外推嗎?」但研究的邏輯剛好相反。57% 的客戶進門時心裡已經有傾向了,他來找你不是要你重複他已經知道的優點,而是要驗證他有沒有漏看什麼。這時候你如果只顧護航自家商品,你就變成他「已經懷疑的那一方」;你如果敢幫他把全局攤開,你就變成「唯一沒有立場的那個人」。 對話上的差別長這樣。 護航型(客戶會關門):「這張儲蓄險的宣告利率比別家高,而且我們公司財務評等 A,你放心。」全局型(客戶會敞開):「你現在檯面上大概有三條路:一是你已經在看的這張儲蓄險,二是把同一筆錢分一半去做投資型、換更高的長期報酬但要扛波動,三是其實你這個年紀,先補足失能和重疾的缺口,可能比放大儲蓄更急。我可以幫你把三條路的利弊都算給你看,包含第二條——那張主力商品其實不是我這邊主打的。你比較擔心的是哪一塊?」第二種說法你「損失」了什麼?沒有。你反而拿到了客戶的信任,以及——關鍵——他願意告訴你他真正在擔心什麼。研究裡 90% 的客戶說,一個業務員的可信度、業務洞見、以及「願意分享獨特觀點」的態度,會讓他們更願意對你敞開。你敢談別家,就是那個「獨特觀點」最便宜的證明。 技巧二:前五分鐘不推銷,先讓客戶覺得「這個人懂我在煩什麼」 做法: 把開場的前五分鐘,從「介紹我是誰、我賣什麼」,改成「證明我懂你的處境」。 這是研究裡另一個被低估的發現。當 ASLAN 問賣家「你最需要被訓練的是什麼」,排第一的答案是——"67% [of sellers need help] building trust in the first 5 minutes." (67% 的業務員說,他們最需要練的是「在前五分鐘建立信任」。)注意這個順序:連業務員自己都知道,成交的勝負發生在「開口推銷之前」。但多數人的訓練資源,全砸在「開口之後」的產品話術上。這是資源錯置。 前五分鐘該做什麼?不是寒暄天氣,是把你對他處境的理解講出來,讓他驗證。例如面對一個剛換工作、有兩個小孩的客戶:「我猜你現在最卡的,不是要不要買保險,而是換了工作、原本團保沒了,房貸還在,你不確定萬一自己出事,這個家的現金流撐不撐得過那段空窗。我理解得對嗎?」如果你講對了,他會鬆一口氣——因為你省下了他自己組織語言的力氣。這一刻,你已經不是來賣東西的人,你是「真的懂他在煩什麼」的人。ASLAN 把這件事叫做讀懂客戶心裡那張清單(他們原文用的字是 whiteboard):他的壓力、優先順序、風險、目標。AI 能給客戶答案,但 AI 不會主動說中他還沒說出口的焦慮——那需要一個人,坐在他對面,願意先猜、也願意猜錯。 技巧三:把「贏過競品」的力氣,改花在「幫他做出更好的決定」 做法: 每次談話前,不要問「我怎麼證明我比別家好」,改問「他做這個決定時,最容易漏掉哪一塊、最容易後悔哪一步」。 這是把前面兩個技巧收攏成一個心法。傳統話術的假設是「客戶已經決定要買,只是在選誰」;但 AI 時代的真相是,客戶大量的猶豫,其實是在「要不要動」、以及「動了會不會後悔」之間。你花力氣證明自家商品第一名,等於在回答一個他沒問的問題。 Stanfill 團隊給銷售主管的四個建議裡,有一條直接寫著:「讓業務員能夠把所有選項都攤開來呈現,並且把這件事當成一種真正的客戶服務。」把「呈現全局」重新定義成服務,而不是風險——這是整份研究對業務員最重要的一句話。 因為當客戶帶著 ChatGPT 整理好的比較表走進來,你唯一守得住的護城河,不是你比 AI 更會背條款,而是你敢做 AI 不敢做的事:替他的決定負責,陪他把「不賣的那個選項」也想清楚。 AI 給完建議就消失,不必為結果負責;但 AI 不會在他三年後後悔時接電話,你會。這份不對稱,就是「幫他想清楚的人」和「幫產品辯護的人」之間,那條越來越貴的界線。📎 這篇拆的是 ASLAN 這份雙盲研究裡最反直覺的那條主軸,但原文的資料還更厚——包含「97% 相信達標、95% 卻要換方法」這組信心與結果的裂縫、以及他們給銷售主管的完整「不靠產品 demo 就打進決策層」的發展路線圖。如果你帶團隊、或正在重寫自己的開場腳本,值得把 ASLAN 的原始研究簡報整篇讀完,再對照 Tom Stanfill 談「受納度」的那本 unReceptive,把「前五分鐘」那 67% 的功夫,實際練成你自己的版本。
別再問『AI 能取代我幾成工作』——20 年最清醒的科技分析師 Benedict Evans 給你一把新的尺:task 還是 job?
每隔一段時間,就有人轉一張圖給你:「某某研究指出,業務這份工作有 73% 的內容可以被 AI 自動化。」你盯著那個數字,心裡一沉。 然後你打開另一篇報導,看到的安慰是:「別擔心,AI 取代不了人與人的溫度。」這句話聽起來很好,但它沒有給你任何可以拿來做決定的東西。一邊是精確到小數點的恐嚇,一邊是空泛到無法反駁的安慰。兩邊都沒用。 Benedict Evans 是過去 20 年公認最清醒的科技分析師之一(前 a16z 駐點分析師,每年的趨勢簡報是矽谷固定收看的節目)。2026 年 5 月底他上 Lenny's Podcast,沒有打雞血,也沒有講玄學。他只是把那個讓所有人焦慮的問題,換了一個問法——而光是換問法,整件事就清楚了。 Benedict Evans 的反框架:讓你停止焦慮的,不是答案,是換一個問題 Evans 對 AI 現況的定調是「這是 AI 的 1997 年」。重要,規模約等於網路或行動裝置——但也就這麼大,而且充滿不確定性。在這個座標下,他認為大家問錯了問題。 大多數人問的是:「AI 能做我這份工作的百分之幾?」Evans 說,這個問題本身就是壞掉的。因為它預設了「工作」是一堆任務的加總,只要把任務一個個算掉,剩下的百分比就是你的剩餘價值。 但工作不是這樣運作的。他在 5 月的文章〈Predicting AI job exposure〉裡寫得很直白:"Sometimes, of course, the job really is just a task, that can be turned into a button, but that's actually pretty rare." (當然,有時候一份工作真的就只是一個任務,可以被變成一顆按鈕——但這種情況其實非常罕見。)罕見。這兩個字是整篇文章的支點。真正該問的不是「百分之幾」,而是一個是非題:我做的這件事,是一個任務(task),還是一份工作(job)? 任務 vs 工作:用顧問的 75 頁簡報,看懂這條界線在哪 Evans 在 Podcast 裡舉了一個會讓很多人臉紅的例子:一個管理顧問的工作,不是「產出一份 75 頁的投影片」。 那份 75 頁的簡報,是 task。AI 現在確實可以幾分鐘做出來。但顧問被請來解決的,從來不是「做出這份簡報」——而是「這家公司該不該併購、組織該怎麼重整、董事會吵了三個月的那件事到底該怎麼拍板」。簡報只是把那個答案包裝出來的載體。 換句話說,task 是看得見的產出物,job 是產出物背後那團「沒人能完整講清楚、卻必須有人扛下來」的東西。Evans 形容真正的工作是:"a complex mesh of things that we lack the capability to explain explicitly." (一團複雜交織的事,複雜到我們根本沒有能力把它明確地講清楚。)這句話對業務員特別有殺傷力,也特別有解放感。 殺傷力在於:你每天做的事裡,有一大塊其實是 task。整理保單比較表、把商品條款翻成白話、跑一份退休現金流試算、寄一封跟進信、回答「這個理賠賠不賠」——這些 AI 都做得到,而且會愈做愈好。你愈是把自己的價值建立在「我比別人更會整理資料」上,你愈危險。 解放感在於:客戶找你,從來不是為了那張比較表。他找你,是因為他正面對一團「沒辦法明確講清楚」的事——爸爸中風後家裡的財務該怎麼重新安排、夫妻倆對要不要幫小孩買終身險吵了半年、自己創業現金緊但又怕沒保障。這不是一個 task,這是一個 job。而 job,照 Evans 的判斷,「非常罕見」會被整包變成一顆按鈕。 做法:拿一張紙,把你上週實際做的事一條一條列出來。每一條只問一個問題——這是一個可以變成按鈕的任務,還是一團講不清楚的工作?兩邊都會有。重點不是哪邊多,而是你有沒有清楚意識到:你的時間,正在往哪一邊傾斜。 為什麼「會用 AI」救不了你:護城河在通路與情境,不在模型 Evans 的第二把刀,砍向一個很多人的逃生計畫:「那我趕快變成最會用 AI 的那個人就好了吧?」 他的論點是:價值正在從基礎模型(foundation model)往上層移動。模型本身會趨向商品化、利潤被壓平。他用了一個讓人印象深刻的歷史對照——行動通訊的電信商。 過去 25 年,全球電信商每年砸下大約 2,000 億美元蓋基地台、鋪網路,結果呢?智慧型手機革命創造的所有經濟價值,幾乎全部流向了 Apple、Google 和上層的應用程式公司,電信商自己的股東報酬接近於零。他們蓋了那條路,卻沒分到路上跑的錢。Evans 對模型實驗室丟出同一個問題:"Why would they have pricing power?" (他們憑什麼有定價權?)如果連模型本身都沒有定價權,那「我會打 prompt」就更不可能是護城河——那只是會用那條被鋪好的路而已。Evans 的判斷是,價值會累積在掌握「通路(distribution)」和「特定使用情境(specific use cases)」的人手上。 把這句話翻成業務員的語言:模型是誰都能叫來的水電。真正稀缺的,是「客戶為什麼透過你、而不是透過一個 App 來解決這件事」的那個通路關係,以及「你比任何通用 AI 都更懂這個特定客戶、這個特定情境」的那層理解。前者是你二十年累積下來、別人插不進來的信任;後者是你坐在客戶對面,聽出他沒說出口的那句話。這兩樣,都不是模型,也不是 prompt 技巧。 專業服務不死的真正原因:它解的是「組織問題」,不是單點任務 最後一塊拼圖,Evans 用「為什麼 AI 公司自己反而帶動了顧問業大爆發」這個反直覺現象來收尾。 照理說,最該被 AI 取代的就是顧問——他們賣的不就是知識和分析嗎?但 Evans 觀察到的事實正好相反:愈多公司導入 AI,顧問業的需求愈旺。原因在於,專業服務解決的核心從來不是「資訊不足」,而是「組織問題」。 一家公司要不要導入 AI、流程該怎麼改、誰負責、舊系統怎麼接、員工會不會反彈——這些都不是「給我一個正確答案」就能解決的 task,而是一團牽涉到人、權力、時程、風險承擔的 job。AI 可以瞬間生出「理論上的最佳解」,但「讓這個解在一個有血有肉、會吵架會卸責的真實組織裡真的跑起來」,是另一回事。 Evans 在文章裡給了一個檢驗任何「AI 取代論」的測試,他稱之為報紙測試、Uber 測試、CPA 測試:報紙不是因為「記者這份工作變了」而倒,是因為網路改變了它的金流結構;計程車不是因為「開車這個任務被自動化」而被 Uber 顛覆,是因為科技換掉了底層的商業模式;而會計師——理論上最該被一個世紀的自動化淘汰的職業——人數反而一路上升。"would your approach have captured those effects?" (你的分析方法,當初抓得到這些效應嗎?)抓不到。因為這些都不是「某個任務被機器做掉了」這麼線性。同樣的,保險業務員會不會被取代,答案不在「AI 能不能算保費、能不能比保單」——它早就能了——而在於那團「複雜到講不清楚」的組織問題與人的問題,有沒有被誰更便宜地解決掉。 Evans 沒有給你一句安慰。他給的是一把尺。下次再有人轉「業務有 73% 會被自動化」的圖給你,你不用反駁,也不用焦慮。你只要拿出這把尺,把那 73% 攤開來看:哪些是 task,哪些是 job。被算進去的,多半是前者;而讓客戶非你不可的,從來是後者。 焦慮之所以無解,是因為「AI 能做我幾成」這個問題沒有答案。但「這是一個任務還是一份工作」——這個問題,你坐下來十分鐘就能回答。座標清楚了,路就清楚了。📎 這篇主要拆的是 Evans「task vs job」這把尺,但他在 Lenny's Podcast 這集(2026 年 5 月)聊的遠不只這個——包括他對基礎模型泡沫的判斷、AI 採用率在不同世代之間驚人的落差、以及為什麼他堅持「這是 1997 年,不是 1999 年」。如果你想看他把「無法預測哪些工作會被影響」這件事論證到底,他 5 月底的文章〈Predicting AI job exposure〉用報紙、Uber 與會計師三個案例把整套邏輯講得更透,很值得配著一起讀。
為什麼客戶『滿意』就是不轉介?Marcus Buckingham 哈佛商業評論最新研究:愛上一段體驗有 5 道門,多數業務員只過了 2 道
Marcus Buckingham:客戶說「滿意」,其實只是「沒事」 上一篇拆解 Stephanie Bogan 在 Kitces 4 月發表的「工程化倡議」四步驟 時,講的是轉介紹的外部工作流程——辨識擁護者、標註時刻、自然提出、感謝強化。但 Bogan 沒回答一個更底層的問題:為什麼有些客戶你照著四步驟做完,他還是不會幫你轉介? Marcus Buckingham 在 哈佛商業評論 2026 年 5/6 月號 發表的最新研究剛好補上這塊空缺:客戶內心的情感結構。他是 StrengthsFinder 的共同開發者,30 年來都在研究「人為什麼會主動投入一件事」。這一次他在 HBR 上講了一句更反直覺的話——客戶「滿意」根本不會幫你轉介。 這不是情緒問題,是數學問題。Buckingham 在 2026 年 4 月的 HBR IdeaCast 訪談裡用了一個比喻:滿意度跟行為改變的關係不是線性的,是「曲棍球桿」——平的那一段,就算給你打 4 顆星,客戶該流失還是流失,該不轉介還是不轉介。只有當這個體驗讓客戶說出 "I love it" 的那一刻,曲線才會突然往上飆。"The relationship is curvilinear, which means it's like a hockey stick." (這個關係是曲線型的,像曲棍球桿一樣。)Disney 的 Josh D'Amaro 為了把千年鷹號設施的客戶評分從 4 推到 5,砸了 4,000 萬美金重新設計,因為他知道——4 顆星的客戶不會帶朋友來,5 顆星的客戶會。 對保險業務員來說,這個發現很扎心:你那一票每年寄賀年卡、見面說「我很滿意」、但就是從來不介紹朋友給你的客戶——他們真的滿意。問題不是他們在說謊,是「滿意」根本不是一個會讓人行動的情緒。 五道門:Buckingham 的「愛上體驗」框架 Buckingham 在 4 月剛出版的新書 Design Love In 裡,把客戶「愛上一段體驗」拆成了 5 個必須依序滿足的條件。順序很重要——少了第 1 道,後面 4 道都不算數;過了第 2 道,多數人就以為到位了,但真正的轉介者要走完全部 5 道。 這 5 道門分別是:control(掌控感)→ harmony(和諧感)→ significance(意義感)→ warmth(溫暖感)→ growth(成長感)。 下面把它翻譯成保險顧問跟客戶之間的具體場景。 第 1 道:掌控感(Control) 做法: 讓客戶決定節奏、範圍、深度。 Buckingham 強調,這裡的 control 不是「掌控別人」,是「掌控自己」。當人感覺到自己沒有選擇權,第一個反應就是把情感的防衛拉起來——他可能還是會聽你說,但已經不會「投入」了。 舉個例子。你約了一個新客戶聊保單規劃,第一句話如果是「今天大概花 40 分鐘,先帶你看一下我們公司最完整的保障建議書」——客戶馬上知道這場會議的劇本是你寫的。 換成這樣:「我今天準備了三個方向,從基本的家庭保障到比較完整的退休規劃都有。你想先從哪一個聊?或是有哪個問題你最近一直在想,我們直接從那邊切入?」 差別不在話術,差別在誰握著方向盤。Buckingham 的研究顯示,當一個體驗從一開始就讓人覺得「我可以決定」,後面所有情感連結才有可能發生。 第 2 道:和諧感(Harmony) 做法: 在帶客戶去任何地方之前,先讓他知道「你懂我現在的感覺」。 Buckingham 的原話是:"Do you understand what I'm feeling and do you care?" (你懂我現在的感受嗎?你在乎嗎?)很多業務員過了第 1 道之後就直接跳到第 3 道——開始講「你的故事很特別,我幫你客製化」。但中間少了一道:你有沒有先停下來,承認他現在這個情緒? 客戶說:「我老婆最近一直在念,說我們的保障不夠。」 走錯的版本:「對,這就是我今天來的原因,我幫你看一下家庭保障缺口⋯⋯」 走對的版本:「她念多久了?聽起來這件事在你們家裡已經造成一點壓力。在我們聊任何方案之前,我想先理解一下,這件事讓你自己最不舒服的是哪個部分?」 第 2 道門的關鍵字是「停留」。多數業務員在這一步就急著往前衝,因為「停留在情緒裡」感覺像在浪費業務時間。但 Buckingham 的研究說:跳過這一步,後面所有努力都會被客戶解讀成推銷。 第 3 道:意義感(Significance) 做法: 讓客戶覺得自己的選擇本身就有意義,而不是「跟別人一樣」。 到了第 3 道,問題從「你懂我嗎」變成「你懂我這個人嗎」。"Do you understand my story and do you care?" (你懂我的故事嗎?你在乎嗎?)這裡的差別在:第 2 道是當下情緒的承接,第 3 道是把客戶的整個生命脈絡接住。 實際操作上,這意味著你要記得他三年前提過的那個夢想——他想在 55 歲帶太太回希臘住一年,那個希臘不是你 CRM 裡的「退休規劃」標籤,是他大學那一趟畢業旅行第一次跟太太牽手的地方。 當你在規劃時提到:「這個解約金的時間點,剛好是你說想回希臘那年的前兩年,這樣現金流會比較舒服」——客戶感受到的不是「這個業務員很專業」,是「我對他來說是獨一無二的」。 這道門的自我測試很簡單:拿掉客戶的名字,你的提案還能用在另一個 55 歲男性身上嗎?如果可以,你還沒過第 3 道。 第 4 道:溫暖感(Warmth) 做法: 讓客戶不是一個人在面對這件事。"Who's with me and how can they help?" (誰跟我一起?他們可以怎麼幫我?)Buckingham 觀察到一件事:人類本能地抗拒「孤單地承受一個體驗」。一個讓人愛上的體驗,永遠有「同伴感」在裡面。 這對保險業務員來說,是一個經常被忽略的維度。你以為服務的是一個人,但其實這個人背後有他太太、他的會計師、他的爸媽、甚至他公司裡那個一起聊投資的同事。 過第 4 道門意味著:你願意把太太一起拉進對話、你願意把客戶的會計師當隊友而不是對手、你願意在他爸生病住院的時候純粹去探望,不順便提保單。 具體要怎麼把這些人拉進對話——什麼時候拉、先拉誰、用什麼順序——之前那篇 Gong Labs 分析 180 萬筆 B2B 交易的多線接觸研究 已經給了完整劇本:3 人以上接觸的成交率是單線的 2.4 倍,但時機比人數更關鍵——第一次就把高權威角色帶進來,勝率反而 -6%;第三次才讓他登場,勝率 +5%。Buckingham 的第 4 道門解釋的是「為什麼要把人拉進來」,Gong 的數據解釋的是「怎麼拉、什麼時候拉」。情感結構配上接觸順序,溫暖感才不會只停在心意,而是真的長出案子。 這跟前三道門最大的差別是——它不是「對話技巧」,是「角色定位」。你是不是真的把自己當成這個人整個生命網絡裡的一個盟友?還是只是站在他對面提供一個服務? 第 5 道:成長感(Growth) 做法: 讓客戶在每一次跟你互動之後,都比之前更有能力面對明天。"Will this experience make me more capable in any way to face the world tomorrow?" (這個體驗會讓我明天更有能力面對這個世界嗎?)這是最後一道門,也是最少業務員到達的。 很多顧問把客戶教育當作行銷手段——寄電子報、辦講座、做 IG。但 Buckingham 說的成長感不是「資訊輸出」,是「客戶在跟你互動完之後,覺得自己變更聰明了」。 具體來說,每一次跟客戶結束會議的那一刻,客戶心裡的感覺應該是:「剛剛那一個小時我學到了一個我以前不會的判斷方式」,而不是「他幫我安排好了一個方案,我簽名就好」。 這聽起來反直覺——一個讓客戶變得更會自己理財的顧問,不會被客戶炒掉嗎? Buckingham 的數據答案是相反的。當一個客戶覺得「跟你在一起,我自己在變強」,他不只不會離開,他還會變成最強的轉介來源——因為他想讓他朋友也經歷一次這種「我變更會理財了」的感覺。 多數業務員停在第 2 道,就以為到位了 這是 Buckingham 的研究最殘酷的發現。 第 1 道(掌控感)多數人靠 SOP 或顧問訓練做得到——「我會先問客戶想聊什麼」。第 2 道(和諧感)多數人靠經驗做得到——「我會傾聽他的情緒」。 然後就停了。 因為到了第 3、4、5 道,要的不再是技巧,是真心。第 3 道要你真的記得這個人;第 4 道要你真的願意站在他生命的這一邊;第 5 道要你真的相信讓他變強比讓他依賴你更重要。 這也是為什麼 Buckingham 說:「滿意」是一條情感的天花板,撞到就停了。能突破天花板的,只有那些客戶會跟朋友說「我認識一個人,他真的不一樣」的關係——而那種關係,必須走完全部 5 道門。 下次盤點客戶名單,可以試一個練習:把每個客戶名字寫下來,旁邊標 1 到 5,看你跟他走到第幾道。然後挑一個你停在第 2 道的客戶,下次見面時,故意不要急著往第 3 道跳——先停留在第 2 道,把那個情緒接住,看看會發生什麼事。 Buckingham 的整個研究其實是在說一句話:行為改變不是被「滿意」推動的,是被「愛上」推動的。而愛上,是有結構的。 把這篇跟 Bogan 的工程化倡議 放在一起看,兩個框架的分工就清楚了:Bogan 教你「什麼時候開口、怎麼開口」,那是漏斗;Buckingham 教你「為什麼有的客戶開口會說好、有的客戶根本沒走到那一步」,那是引擎。漏斗沒有引擎是空轉,引擎沒有漏斗是內燃。兩個一起跑,轉介才會真正系統化。📎 想看 Buckingham 在訪談裡親自拆解 Disney 千年鷹號的 4,000 萬美金實驗、Audi 怎麼用一通「終止檢查」電話搞砸客戶忠誠度、以及他為什麼說「曲棍球桿曲線」是行為改變的真正秘密,推薦聽 HBR IdeaCast 2026 年 4 月那一集。完整的研究方法、Kroger 案例和企業實作建議,在 HBR 5/6 月號的這篇文章 裡。如果想把這套框架延伸到團隊管理那一面,他 4 月剛上市的新書 Design Love In 把員工體驗和客戶體驗放在同一個架構下談,會更完整。
為什麼最會賣的人反而最不「做自己」?Pulitzer 獎作家 Charles Duhigg 的「反直覺」溝通論:真誠是誤區,「對頻」才是功力
業務訓練最常見的一句話是「做你自己(be authentic)」。聽起來沒錯,但如果做自己就能成交,為什麼有人講到客戶眼睛發亮,有人講到自己口乾舌燥、對方還在滑手機? 2026 年 4 月 16 日,Pulitzer 獎得主、《為什麼我們這樣生活,那樣工作?》作者 Charles Duhigg 在 My First Million 第 815 集 上了 Sam Parr 的節目。這集從頭到尾只談一件事:你以為的「真誠」,其實是你沒學會判斷「對方現在在進行哪一種對話」。這個論點在節目 33 分 15 秒的段落裡,Duhigg 直接把它命名為「a case against authenticity」——一個反對真誠至上的案例。 Charles Duhigg:研究了十年「習慣」,又花四年拆解「溝通」的 Pulitzer 記者 Duhigg 是《紐約時報》記者出身,2013 年帶隊以 Apple 與 Foxconn 的調查報導拿下 Pulitzer 獎。那次報導他打了 900 通冷電話,才找到 20 到 30 個願意受訪的前員工——這段經歷後來變成他研究「為什麼有些人講話讓人想掛電話,有些人講話讓人願意敞開」的起點。 他的第一本暢銷書《The Power of Habit》在台灣翻成《為什麼我們這樣生活,那樣工作?》,賣了超過三百萬本。2024 年他推出第三本書 Supercommunicators,台版《為什麼我們這樣對話,那樣生活?》2025 年 4 月由大塊文化出版。這本書做的事很單純:把「會溝通的人到底在做什麼」這件玄學,用神經科學、腦造影研究、CIA 招募間諜的真實案例,一層一層拆開。 MFM 這集是書出版兩年後的延伸討論,Duhigg 把研究濃縮成業務場景可以直接用的判斷模型。 「三種對話」的辨識力:你跟客戶不是在講同一件事,所以連不上 Duhigg 的核心主張是:任何一次對話,其實是三種對話之一,或是三種的混合。"Whenever we speak, we're actually participating in one of three conversations: practical (What's this really about?), emotional (How do we feel?), and social (Who are we?)." (我們每次說話時,其實都在進行三種對話中的其中一種:實用型——「這到底是在談什麼?」;情緒型——「我們感覺如何?」;社交型——「我們是誰?」)這句話聽起來很學術,但套進業務場景就非常具體:實用對話:客戶問「這個方案幾年期?IRR 多少?」——他要的是數字和比較。 情緒對話:客戶說「我其實最近在想退休的事情⋯⋯」——他要的是被聽見,不是試算表。 社交對話:客戶說「我認識的幾個朋友都是跟誰誰誰規劃的⋯⋯」——他談的是身份認同、自己屬於哪個圈子。Duhigg 在節目裡反覆強調:如果對方在進行情緒對話,你用實用對話回應,對話就斷了。這不是技巧問題,是認知問題——你根本沒意識到他換頻道了。 他引用的神經科學研究叫做 neural entrainment(神經耦合):當兩個人真正對上頻,呼吸頻率會同步、心跳會接近、瞳孔會同樣放大,腦內的活動區域也會越來越像。連上之後,人才真的會相信你「懂」他。這不是比喻,是可以在 fMRI 上看到的生理現象。 為什麼「做自己」是最糟糕的建議:Duhigg 的「反真誠論」 節目 33 分 15 秒,Duhigg 講了一段讓 Sam Parr 當場停下來追問的話——「a case against authenticity」。 他的論點大致是這樣:業務員被教育要「真誠」「做自己」,結果變成不管客戶在情緒對話還是社交對話,自己永遠停在實用對話(講產品、講條件、講數字)。這不是真誠,這是懶得觀察。 真正厲害的溝通者做的是反過來——他們會主動偵測對方此刻在哪一種對話,然後把自己調到相同的頻率。Duhigg 把這叫做 matching principle(對頻原則)。 這不是表演,也不是「見人說人話」那種油滑。而是一種認知紀律:在你開口之前,先問自己一個問題——「對方現在要的是答案、是同理、還是認同?」 Duhigg 在節目裡拿 Donald Trump 當案例(28 分 12 秒)。他說 Trump 在競選場合是一個極端熟練的 supercommunicator——不是因為他講的內容多準確,而是因為他幾乎永遠精確地匹配群眾當下的情緒頻率。群眾想要憤怒,他就憤怒;群眾想要戲謔,他就戲謔。這個觀察跟你喜不喜歡 Trump 無關,Duhigg 要指出的是:對頻的能力本身就是一種可被複製的技術,而且它跟「真誠」是兩回事。 三個可以今天就用的判斷題:在開口前先問自己 Duhigg 在節目裡給了幾個具體的辨識方式。業務場景最關鍵的是這三個: 第一,聽對方最後一句話的「動詞類型」。 如果客戶說「我在『想』⋯⋯」「我『覺得』⋯⋯」「我『擔心』⋯⋯」——這些都是情緒動詞,他進入了情緒對話。此時你如果立刻回「沒問題,我們這個方案剛好可以解決⋯⋯」,就是斷線。正確的回應是先承接情緒:「什麼事情讓你開始想這件事?」 第二,對方問問題時,是在問資訊還是在問立場。 「這個商品有沒有保證期?」是資訊。「你覺得現在進場會不會太晚?」表面是資訊,但常常是在問立場——他想知道「你跟不跟我站同一邊」。這是社交對話。回答時你要先表態,再給資訊。 第三,對方提到「其他人」時,注意他提的是誰。 如果客戶一直提「我朋友」「我同事」「我家族裡的長輩」,他在進行社交對話——他在跟你確認他的決定會不會被他所屬的群體接受。這時候你講再多 IRR 都沒用,你要幫他處理的是「他要怎麼跟那個群體交代」。 Duhigg 引用的研究顯示,supercommunicators 平均會問比一般人多 10 到 20 倍的問題——不是那種「要不要加購」的封閉問題,而是他說的「deep questions」:關於對方的價值觀、信念、經歷的問題。問題不是話術,問題是他們在持續校正對話頻道的工具。 冷打 900 通電話換 20 個受訪者:為什麼「做自己」在 880 次被拒絕後就失效了 節目快結束時(45 分 58 秒),Duhigg 回憶 Apple 那篇報導的 900 通電話。前面 200 通他都在「做自己」——自我介紹、說明來意、強調他是《紐約時報》記者。拒絕率高到他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選錯行業。 轉折點是他開始觀察:每一個願意講話的前員工,共同點不是喜歡記者,而是他們在電話前幾秒就感覺到 Duhigg 真的想聽他們的故事,而不是在蒐集爆料。於是他改了開場——不從自己是誰開始,而是從對方「為什麼可能也覺得這件事值得被說出來」開始。 這個改變背後是一個很痛的認知:你以為的真誠,在對方的頻道裡可能是噪音。你講自己是誰、你想要什麼、你為什麼打來——對方根本還沒進到那個對話模式。 Duhigg 說這件事讓他開始認真研究溝通,因為他發現記者、業務、談判專家、心理治療師——所有必須「讓陌生人願意打開」的職業,其實在做的是同一件事:辨識頻率,然後對頻。 這不是話術層的事情,是認知層的事情。話術可以背,對頻的能力必須練——練到你在客戶講第一句話的時候,就知道他現在人在哪裡。📎 這集 My First Million 815 完整長度約一小時,除了本文拆解的三種對話與反真誠論之外,Duhigg 還談了他自己用來改變行為的「keystone habit」概念、為什麼回 email 這個小動作會串連成整套生活系統、一行日記法、以及他最近在讀什麼書。如果你想系統性地學這套溝通框架,台版《為什麼我們這樣對話,那樣生活?》完整收錄了 CIA 間諜招募官、哈佛談判研究者、陪審團顧問的案例,是節目裡沒時間展開的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