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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為科學
客戶明明聽懂了卻一直「再想想」?行為科學家:你賣的是「未來」,而大腦天生討厭未來——把「現在每天正在流失的東西」講出來
你一定遇過這種客戶:你把保障缺口算得清清楚楚,他全程點頭,最後說一句「我懂了,讓我再想想」——然後人就消失了。你會忍不住懷疑:是我講得不夠清楚嗎? 行為科學家 Nancy Harhut 在 2026 年 6 月 3 日的 DesignRush Podcast 專訪裡給了一個讓人安心、也讓人警醒的答案:問題不在他沒聽懂,而是人類大腦的出廠設定,本來就跟「未來才兌現的好處」過不去。而保險,剛好是世界上最純粹的「未來才兌現」商品。 Nancy Harhut:用大腦的原廠設定賣東西,而不是跟它對抗 Nancy Harhut 是 HBT Marketing 的共同創辦人暨創意長,客戶包括 H&R Block、AARP、Transamerica 這些金融與保險品牌。她把 25 條行為科學原理整理成一本得獎著作《Using Behavioral Science in Marketing》(拿下 2023 年美國行銷協會的 Leonard L. Berry 行銷書獎)。 她整套方法論的前提,是一句很多業務不願承認的話:"People don't make decisions the way you think they do. They're not necessarily fully engaged. They're not very rational. They're way more emotional." (人們做決定的方式,跟你以為的不一樣。他們未必全神貫注,也沒那麼理性,而是感性得多。)換句話說,你花力氣把產品講得更「合理」,很可能是在對一個根本不用理性決策的大腦講道理。Harhut 的做法相反:先承認大腦怎麼運作,再順著它設計訊息。 意圖—行動落差:客戶真心想買,卻被「當下偏誤」綁住 Harhut 點名一個專有名詞——意圖—行動落差(intention-action gap)。它指的不是客戶不想,而是客戶真心想、卻一直沒動:"We intend to do something, we intend to get to it a little bit later, we'll do it next week or next month or next year, we're going to do it. But then we don't." (我們打算做某件事,打算晚一點再處理,下週、下個月、明年再說,我們真的有打算要做。但結果就是沒做。)背後的引擎是「當下偏誤(present bias)」:大腦只渴望立即的回報,並且嚴重低估未來的好處。保險的痛點正好踩在這裡——它的全部價值都在「未來」,而你的客戶活在「現在」。你說「以後你會很有保障」,大腦聽到的是一個跟今天無關、又模糊又遙遠的承諾,於是它選擇拖延。 所以 Harhut 的整套解法,不是把未來講得更動人,而是想辦法把好處從「以後」搬到「現在」。以下三個槓桿,就是搬運工。 三個把「未來」拉回「現在」的訊息槓桿 損失趨避(Loss Aversion) 做法: 別算「未來能得到什麼」,改算「現在每天正在流失什麼」。 這是 Harhut 最有殺傷力的一招。她引用行為經濟學的核心發現:"People are actually twice as motivated to avoid the pain of loss as they are to achieve the pleasure of gain." (比起追求獲得的快樂,人們避免損失的動力,其實是它的兩倍。)她舉了一個住宅隔熱(home insulation)的經典案例。同一個產品,兩種講法:一種說「裝了隔熱,你每天可以省下 75 美分」,另一種說「沒裝隔熱,你每天正在損失 75 美分」。結果:"When they told people they were going to lose 75 cents a day, 150% more people said, yes, I want the home insulation." (當他們告訴人們「你每天正在損失 75 美分」時,答應要做隔熱的人多出了 150%。)數字一模一樣,框架一反,接受率跳了一倍半。把這個機制套進保障對話,差別就出來了—— 別說:「這張醫療險,未來住院一天能賠你三千。」 改說:「你現在沒有這塊,等於是每天用自己的存款在替自己的健康風險自保。同樣是每天幾十塊,差別只在於:這筆錢是進保險公司的池子,還是哪天從你帳戶裡一次扣走。」 關鍵動作是:把抽象的「未來保障」換算成一個「現在正在流失的小單位」。每天、每杯咖啡的錢、每個月。當損失被切到夠小、又貼在「現在」,大腦的趨避本能才會醒過來。 社會認同(Social Proof) 做法: 不要說「很多人買」,要說「跟你一樣的人」都這樣做。 當客戶猶豫時,他其實在問一個沒說出口的問題:「做這個決定的我,會不會是個傻子?」社會認同就是在替他消除這個風險。Harhut 的定義裡有一個常被忽略的精準限定詞:"Social proof is the idea that if a lot of other people, especially people like me, are doing something, I feel comfortable following their lead." (社會認同的意思是:如果很多人——尤其是「跟我一樣的人」——都在做某件事,我會比較安心地跟著做。)重點在 "people like me"。對一個 38 歲、兩個小孩、剛換工作的客戶說「我們公司有十萬保戶」,他無感;但對他說「我手上有好幾位跟你一樣、孩子還在念小學、又剛跳槽的家庭,他們在這個階段都會先把這塊補起來,原因是……」——這句話的份量完全不同。社會認同要瞄準的不是「人多」,而是「像他」。 互惠(Reciprocity) 做法: 在開口要求成交之前,先給出一個對方沒預期到的價值。"When you do something for someone, when you give them a gift, when you do a favor for them, even if they didn't ask for it, once they're the recipient, they feel obliged to return the favor." (當你為某人做了什麼、送了禮、幫了忙,即使對方沒開口要求,一旦他成了接受的一方,就會覺得有義務要回報你。)注意「even if they didn't ask for it」——互惠的力道,來自於「出乎意料」。所以最弱的互惠,是客戶要什麼你給什麼(那叫服務);最強的互惠,是你主動遞上一份他沒想到、卻剛好戳中他處境的東西:一份幫他整理好的現有保單缺口分析、一張他公司團保到底保了什麼的白話對照表、一個跟保險無關但他正在煩惱的稅務小提醒。先給,而且給得出乎意料,成交那一刻的天平就已經往你這邊傾了。 把這三招收進一個檢查框:訊息夠不夠「大腦友善」 Harhut 把這套東西統稱為「大腦友善訊息(brain-friendly messaging)」——讓訊息順著大腦運作,而不是跟它作對。她給了四個檢查點:訊息必須顯眼(noticeable)、好懂(understandable)、好記(memorable)、可行動(actionable)。"I'm talking about serving up our marketing messages in a way that works with the brain and not against it." (我說的是,用一種順著大腦、而不是逆著大腦的方式,把訊息端出來。)下次寫完一段保障建議,先別急著發,拿這四個點過一遍:客戶會「注意」到嗎?他三秒內「看得懂」嗎?明天他「記得住」其中一句嗎?最後——這段話有沒有給他一個「現在就能做的下一步」?很多提案卡在最後一關:講得很完整,卻沒有一個此刻可執行的動作,於是大腦理所當然地把它歸進「以後再說」。 Harhut 在訪談尾聲還丟了一個給業務的自我提問,值得貼在桌前:"One of the biggest things that we can do is we can ask ourselves, Why not?" (我們能做的最重要的事之一,就是問自己:為什麼不?)不是問「我要怎麼說服他買」,而是反過來盤點「他現在到底卡在哪個『為什麼不』」——是怕做錯(給社會認同)、覺得不急(用損失趨避把代價拉到現在)、還是覺得欠你不夠(用互惠先給)。把每一個「為什麼不」拆掉,剩下的,就是行動。📎 這篇拆的是 Nancy Harhut 在 DesignRush Podcast 專訪裡談的三個槓桿,但原訪談還聊了「標籤效應(labeling effect)」怎麼讓客戶照你給的身份去行動、以及她替 Nationwide 操刀、創造 6,800 萬美元增量營收的實際案例設計。想看完整的 25 條原理與更多金融保險品牌的實戰拆解,她的《Using Behavioral Science in Marketing》一條原理配一個真實案例,是值得放在手邊翻的工具書。
22,880 句談判對話的機器學習分析:道歉讓成交率高 10%,而「建議流程」反而搞砸交易
想像一下這個場景:你坐在客戶對面,對方對你的提案有疑慮,氣氛有點僵。你的直覺告訴你兩件事——第一,絕對不能道歉,因為道歉就是示弱;第二,趕快拿回對話的主導權,建議一個流程來推進討論。 一份 2026 年 2 月發表的研究告訴你:這兩個直覺都是錯的。 漢堡大學團隊:用機器學習拆解談判中的每一句話 Nale Lehmann-Willenbrock 是漢堡大學工業與組織心理學系的教授兼系主任,她的研究專長是用行為觀察和量化互動分析來理解人與人之間的動態過程——不靠問卷,靠的是逐秒分析錄影中的實際行為。 2026 年 2 月,她的團隊成員 Jan Niklas Engel、Jan Teichert-Kluge 和 Clara Sofie Hemshorn de Sánchez 在《Negotiation and Conflict Management Research》期刊上發表了一篇論文:〈Behavioral Dynamics in Negotiations: How Specific Verbal Behaviors Relate to Negotiation Agreements and Negotiation Processes〉。 他們做了什麼?他們錄下 40 場面對面的商業談判(共 176 位參與者),然後用一套叫做 NegotiAct 的編碼系統,把每一場談判中的每一個語言行為都歸類到 47 種互斥的行為類別中。 總共編碼了 22,880 個語言行為。編碼員之間的一致性達到 Cohen's Kappa 0.914——在行為研究中,這是極高的可靠度。 然後,他們用機器學習模型從這 47 種行為中篩選出最能預測談判結果的關鍵行為。最終,模型保留了 11 種。 結果裡有兩個發現,直接打臉了大部分人對談判的直覺認知。 道歉的力量:成交機率高出約 10 個百分點 在這 40 場談判中,18 場達成協議,22 場破裂。機器學習模型發現:道歉(apologizing)與達成協議呈顯著正相關,道歉的出現與成交機率提高約 10 個百分點有關。 10 個百分點。這不是統計誤差,這是一個有實質意義的差距。 更有意思的是研究團隊對道歉內容的分析:在所有被編碼為「道歉」的語言行為中,大約 56% 是同時包含遺憾表達和責任承認的完整道歉,而不只是「不好意思」這種敷衍了事的客套話。 論文中提到:"when timely and well-formed, apologies may operate as internal micro-fluctuations that recalibrate expectations" (當道歉出現在適當的時機並且有好的形式,它可以作為一種內部微擾動,重新校準雙方的期望。)這個說法很精準。道歉不是投降,它是一個「重設鍵」。當談判陷入僵局,一方的道歉等於在告訴對方:「我理解你的感受,我願意承認我這邊可能有問題。」這會立刻降低對方的防禦姿態,讓雙方從「攻防」模式切換到「解題」模式。 這跟 Roy Lewicki 在 2016 年發表的道歉結構研究不謀而合——Lewicki 發現有效道歉有六個要素,其中最重要的是「承認責任」(acknowledgment of responsibility),其次是「提出修復方案」(offer of repair)。漢堡大學這份研究用真實談判數據證實了:有實質內容的道歉,確實會改變談判的走向。 時間分佈上也有一個有趣的差異:在成功達成協議的談判中,道歉分布在整個對話的各個階段,有一條延伸到後期的長尾。但在破裂的談判中,道歉大多集中在一開始——換句話說,失敗的談判者在開頭客套地「道歉」一下,然後就再也不道歉了。"apologies are more broadly distributed across the interaction, with a longer tail into later phases" (道歉更廣泛地分布在整個互動過程中,在後期階段有更長的尾巴。)這暗示了一個關鍵策略:道歉不是談判開場的禮貌公式,而是一個應該在整個過程中持續使用的溝通工具。 程序性建議的陷阱:主導流程反而推高破裂機率 第二個反直覺的發現更有殺傷力。 很多談判訓練課程會教你:「掌握對話的流程和節奏,展現專業感。」比如在會議一開始就說:「我建議我們先討論 A,再討論 B,最後做決定。」或是在對話卡住的時候說:「我們換個方式,先把各自的底線攤出來。」 這種行為在研究中叫做「程序性建議」(procedural suggestion)。直覺上,這應該是好事——你在幫助對話更有效率地推進。 但數據說的是另一個故事:程序性建議與談判破裂呈顯著正相關,每次出現與非協議機率提高約 3 個百分點有關。 在破裂的談判中,這類建議平均出現 13.82 次。"frequent procedural interventions might not only signal underlying coordination challenges but may also coincide with stalled progress" (頻繁的程序性介入不僅可能反映出潛在的協調困難,也可能與停滯不前的進展同時出現。)為什麼「幫忙安排流程」反而有害?研究中的序列分析(lag-sequential analysis)提供了線索:程序性建議之後,最常出現的回應是「substantiation」——也就是對方開始防禦性地強化自己的立場。同時,對方主動揭露立場資訊(positional information disclosure)的頻率反而下降了。 翻成白話:當你說「我建議我們按照這個流程來」的時候,對方聽到的不是「讓我們更有效率」,而是「你想控制這場對話」。他的反應不是配合,而是築牆。 這是一個很精妙的心理動態——程序性建議看起來是中性的、甚至是善意的,但它暗含了一個權力宣示:「我來決定我們怎麼談。」在一場雙方都在爭取利益的談判中,這種單方面的控制嘗試會觸發對方的抗拒本能。 閒聊也有代價:前五分鐘的陷阱 研究還有一個附帶發現值得注意:個人化閒聊(personal communication)也與談判破裂正相關。 資料顯示,不管談判最終成功還是失敗,閒聊幾乎都集中在前五分鐘。但問題是:在一場有時間限制的談判中(這些實驗的談判平均長度約 30 分鐘),即使是簡短的題外話也會壓縮到實質討論的時間。 達成協議的談判平均花了 26.88 分鐘,而破裂的反而更長——32.13 分鐘。這個差異在統計上是顯著的。談得更久不代表談得更好,反而可能意味著雙方在原地打轉。 「整體系統觀」:為什麼單一行為不能脫離脈絡理解 這篇論文最深刻的方法論啟示,不是某個特定行為的效果,而是它用數據證明了:談判是一個複雜適應系統(Complex Adaptive System),任何單一行為的意義都取決於它出現的脈絡。"a whole-system view is required because the meaning of any single act depends on the configuration of other acts unfolding around it" (需要一個整體系統的觀點,因為任何單一行為的意義取決於圍繞它展開的其他行為的配置。)這句話值得反覆讀。它的意思是:「道歉有效」不代表你應該在談判中瘋狂道歉。道歉之所以有效,是因為它出現在特定的行為序列中——在那個脈絡裡,它重新校準了雙方的期望。如果你把道歉變成一種機械式的策略,效果可能完全不同。 同樣的,「程序性建議有害」不代表你永遠不能討論流程。它的意思是,當你頻繁地、單方面地試圖主導對話的走向時,你正在向對方發送一個錯誤的信號。 研究團隊也很坦率地指出了自己的限制:47 種行為中,機器學習模型只保留了 11 種作為有效預測因子。這意味著大部分的談判行為——包括一些傳統上被認為很重要的行為,像是「多議題同時提案」(multi-issue offers)——在預測成交與否上並沒有顯著作用。"even behaviors traditionally considered constructive, such as procedural suggestions, may coincide with a higher incidence of non-agreement" (即使是傳統上被認為具有建設性的行為,例如程序性建議,也可能與更高的非協議發生率同時出現。)這一句話,基本上是在對所有談判教科書說:你們該更新了。 道歉怎麼說、程序性建議怎麼避 把這份研究的發現轉化成可操作的行動,有三個方向: 第一,把道歉當工具,不當認輸。 當客戶表達不滿或異議時,與其急著辯解或提出解決方案,不如先說:「這部分確實是我們沒有考慮周全,我很抱歉讓你有這個困擾。」注意——有效的道歉要包含責任承認(「我們沒考慮周全」),不是空泛的「不好意思」。而且不只是開場白用一次就好,在對話的任何階段,只要感覺到張力升高,道歉都可以是一個重設按鈕。 第二,少說「我建議我們這樣做」,多問「你覺得我們接下來怎麼處理比較好?」 程序性建議有害,不是因為討論流程本身有問題,而是因為「單方面提出流程」暗含了控制意味。如果你想推進對話,把它變成一個問題而不是一個指令,讓對方感覺流程是共同決定的,而不是被安排的。 第三,注意你的開場閒聊。 寒暄是人之常情,但如果你的會面時間有限,在三分鐘內切入正題,把社交性對話留到成交之後。數據很清楚:談得久不等於談得好。📎 Engel 等人的完整論文〈Behavioral Dynamics in Negotiations〉2026 年 2 月發表在 Negotiation and Conflict Management Research 期刊第 19 卷第 2 期。論文中還有大量這篇文章沒有覆蓋到的內容,包括 NegotiAct 編碼系統的完整 47 種行為分類、lag-sequential analysis 的詳細結果(哪些行為會觸發哪些後續反應)、以及「接受暫時性提議」(accepting interim offers)如何作為達成最終協議的漸進穩定器。如果你對談判中的微觀語言動態有興趣,這篇論文的圖表和序列分析值得細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