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個反直覺的事實,做業務的人很難接受:你愈想讓每一個客戶都覺得「這個人對我有用」,到最後就愈沒有人記得你是誰。
這不是雞湯。這是 Tom Freston——MTV 的共同創辦人、後來的 Viacom 執行長——用一個建立起數十億美元媒體帝國的真實策略證明過的事。2026 年 5 月 29 日,他上了 My First Million 第 829 集,跟主持人 Sam Parr 聊 MTV 怎麼從一個沒人看好的點子,變成定義整個世代的文化機器。他把那套底層邏輯講得異常清楚,而且,它根本不只屬於電視台。
Tom Freston:為什麼「對準一小群人」反而能贏下全世界
1980 年代初,美國電視業的常識是「broadcasting」——廣播。你要做一個盡可能討好所有人的頻道,男女老少、闔家觀賞,因為觀眾愈多,廣告賣得愈好。這是當時所有人腦中那條不證自明的公式。
MTV 做的事,正好相反。
Freston 和他的夥伴 Bob Pittman(這個概念的關鍵推手,出身廣播電台)押的賭注是:不做大眾頻道,只做一件事——把 12 到 34 歲、愛音樂的年輕人狠狠鎖死。其他人完全不管。這個策略後來有了一個專有名詞:窄播(narrowcasting)。
當年大家都覺得這是瘋了。你主動放棄一大半觀眾?但結果是,MTV 在那群年輕人心裡,變成了無可取代的存在。
窄播的核心邏輯:受眾愈窄,記憶點與忠誠度愈強
窄播的定義其實很簡單:先精準鎖定一個特定的人群,把內容做到讓這群人覺得「這就是為我做的」,再拿這個高黏著度的小眾,去跟廣告主談判。
關鍵字是「黏著度」,不是「人數」。
Pittman 在 1983 年講過一句話,把這件事的本質點破了:
“When you’re dealing with a music culture—say, people aged 12 to 30—music serves as something beyond entertainment. It’s really a peg they use to identify themselves.”
(當你面對的是一個音樂文化——比方說 12 到 30 歲的人——音樂對他們來說不只是娛樂,它是一個讓他們用來定義「我是誰」的掛勾。)
這句話拆開來看,威力很大。MTV 賣的從來不是「節目」,是「身份認同」。年輕人看 MTV,不是因為它的內容比別人好看,是因為「看 MTV」這件事本身,就代表了「我是哪一種人」。
你想想,一個能讓客戶用來定義「我是誰」的業務員,跟一個「什麼險都能談、什麼都懂一點」的業務員,哪一個會被記住?答案不言而喻。問題是,絕大多數人都選擇了後者,因為後者感覺比較「安全」、機會比較多。Freston 的整個職業生涯都在告訴你:那個安全感是假的。
一條產品線只服務一群人:MTV、VH1、Nickelodeon、Comedy Central 的分眾矩陣
如果窄播只是「鎖定年輕人」,那它充其量只是個聰明的開台策略。Freston 真正厲害的地方,是他把這套邏輯變成了一台可以無限複製的機器。
人會長大。今天 14 歲的 MTV 觀眾,10 年後 24 歲,再過 10 年 34 歲——他的品味會變,他會「畢業」離開 MTV。傳統電視台會慌:客群在流失。但 Freston 的應對方式不是「把 MTV 改得成熟一點去留住老觀眾」(那會同時得罪新觀眾),而是再開一個新頻道,去精準接住那群長大的人。
於是 VH1 出現了,鎖定比 MTV 觀眾年長一點、想聽成熟一點音樂的人;Nickelodeon 鎖定小孩;Comedy Central 鎖定愛喜劇的成年人。每一個頻道都窄,但每一個都窄得極度精準,加在一起就涵蓋了整個人生階段。Freston 在 Fortune 2025 年 12 月的專訪裡,把他每天醒來想的問題講得很白:
“How do we continue to innovate for these changing demographics that would pass through us.”
(我們要怎麼持續為這些不斷流經我們的、變動中的客群做出新東西。)
注意他用的詞——「流經(pass through)」。他從來沒打算用一個頻道留住一個人一輩子。他的設計是:你會在不同人生階段,被我不同的、各自窄到極致的產品接住。這比「一個萬用頻道討好所有人」強太多了。
對照到個人品牌,這給的啟示很直接:與其把你的 Facebook 或 LINE 經營成一個「保險百科全書」,什麼主題都發一點,不如把它對準一個窄到別人會記住的客群——比方「專門搞懂年輕父母的保障缺口」,或「只服務 50 歲後想把資產交棒的人」。窄,不是限制,是讓你在那群人心裡變成「唯一」的方法。
讓創意的人主導,而不是業務的人:為什麼這關係到內容的記憶點
Freston 在訪談裡還丟了一個很多業務主管聽了會不舒服的決定。在 Fortune 的訪談中他說:
“I didn’t put a salesperson in charge, which would be a traditional way in the television business. I had a creative person in charge.”
(我沒有讓業務的人來主導,雖然那是電視業的傳統做法。我讓一個搞創意的人來主導。)
這不是說業務不重要。這是說,當你的內容是用來建立一群人的認同感時,主導它的邏輯必須是「這群人真的會有共鳴嗎」,而不是「這個能不能馬上換成錢」。
很多業務員的個人品牌之所以沒人看,問題就出在這裡:每一篇貼文背後的潛台詞都是「快來找我買」。那是業務邏輯主導的內容,它只服務你自己,不服務那群人。Freston 的做法反過來——先把內容做到那群窄眾真心覺得「這個人懂我」,變現是水到渠成的下一步,不是第一步。
單一主流文化已死:窄播為什麼是創作者經濟的底層邏輯
訪談的後段(約 54 分鐘處),話題轉到了現在。Freston 的判斷是:單一主流文化(monoculture)已經死了。
過去之所以有「大家都看同一個節目、聽同一首歌」的時代,是因為選擇太少,所有人被迫擠在同幾個頻道前。但今天,演算法把每個人推進各自的微文化(microculture)裡,那個「全民共識」的舞台已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無數個小眾社群,以及在每個社群裡最被信任的那個聲音。
這正是創作者經濟的底層邏輯,也正是 Freston 四十年前用 MTV 押對的那一注——只是當年他用一整個電視台來做的事,現在一個人拿著手機就能做。未來不屬於想對所有人說話的人,屬於為一小群人把話說到心坎裡的人。
而「想對所有人說話,等於對沒有人說話」這句老話,在 2026 年比任何時候都更成立。當客戶的注意力被切得這麼碎,一個試圖討好所有人的業務員,等於把自己稀釋到沒有任何記憶點。反而是那個敢於把自己對準一群人、講得又深又準的人,會在那群人需要的時候,第一個被想起來。
📎 這篇談的是 Freston 思考策略的骨架,但 My First Million 第 829 集的兩個半小時裡,藏了更多血肉——他怎麼在 26 歲就賺到第一桶金、33 歲又破產,後來才在 MTV 翻身;MTV 怎麼從一個沒人要投資的點子做到 80 億美元帝國;以及他怎麼看 Netflix、華納這些今天的串流巨頭「對消費者根本沒好處」的整併。如果你想看一個媒體老兵怎麼判斷「什麼會紅、什麼是泡沫」,他 2026 年 3 月出的回憶錄 Unplugged: Adventures from MTV to Timbuktu 把這套直覺寫得更完整,值得一讀。